《常用字字形表》序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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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常用字字形表》序言

◆羅忼烈

  字是語文的本根,學習語文首先必須通過這一關。掌握文字的形音義愈正確,閱讀理解就愈透徹,寫作就愈文從字順。特別是字形,因為它規範了字音和字義,更顯得重要。小學是語文學習的初階,怎樣教學生正確地掌握字形,是教師的重要任務。

  一般說,真正認識三、四千字,在日常生活中已經很受用了。然而在這三、四千字中,同字異形的很多,甲骨文、金文、篆書、隸書、行書、草書固然不在話下,就是今天通行的楷書,同一個字而有幾種寫法並行不悖的也相當多。所以這三、四千字如果包括異形的,實際上當然不止此數,這是識字階段的學生無法負擔的。

  為甚麼同字異形的字那麼多?這堣ㄖ型馫什Q論。

  中國文字史起碼超過四千年,最先因為沒有畫一的結構原則,各自為政,結果同字異形的現象非常普遍,同是這樣一個字,寫法少則幾種,多則幾十種,甚至百種以上的也不稀奇。我們只要看看《甲骨文編》、《金文編》、《古籀彙編》……等書,不難俯拾即是。文化、社會愈發達,文字的應用愈廣泛,如果任由這種情況繼續下去,對於推行政令、發展教育和普及知識,阻力很大,特別是在一統的國家堙C所以秦始皇滅六國後就不得不畫一字形,即所謂「書同文」。許慎《說文解字序》說:

  ……其後諸侯力政,……分為七國,……言語異聲,文字異形。秦始皇初兼天下,丞相李斯乃奏同之,罷其不與秦文合者。斯作《倉頡篇》,中車府令趙高作《爰歷篇》,太史令胡毋敬作《博學篇》,皆取史籀大篆,或頗省改,所謂小篆者也。

  《說文解字》便是小篆的字書,以六書的原則逐字解說為甚麼要樣寫。這部權威的字典共收九千三百五十三字,另有「重文」一千一百六十三個。所謂「重文」就是一個字的不同寫法,包括古文、籀文、或字、俗字等。古文、籀文是周代文字,今天已成為書法藝術。小篆雖然也成為書法藝術,但今天的所謂「正字」卻是從小篆演變而來的,仍然很重要。正字是合於六書原則的寫法;或字又或體,是正字以外另一個合於六書原則的字;俗字又稱俗體,是不合六書原則的(編按:《說文》所收之俗字,每每仍合六書──漢字的普遍造字原則。如「袖」字在《說文》中,被列作「褎」的俗字,但它从衣,由聲,是六書中的形聲字。然而後世所說的「俗字」,常有不合六書原則者)

  中國文字發展趨勢一向是由繁趨簡的,許慎說的「或頗省改」就指出這種大勢所趨。俗字基本上是簡省筆畫的文字,在沒有簡體這個名稱以前也叫做俗字。當然,俗字也有化簡為繁的,但在比數上還是由繁化簡的佔大多數。無論由簡而繁或由繁而簡,從文字學立場說俗字都不合六書原則(編按:並非所有俗字都不合六書原則,見上述「袖」字之例),異形字大量產生,原因就在於俗字愈來愈多。在《說文》堳U字只有十幾個,例如:

  蟁,齧人飛蟲。从䖵,民聲。,蟁或从昏,以昏時出也。蚊,俗蟁,从虫,从文。

  褎,袂也。从衣,聲。袖,俗褎,从由。


  「蚊」、「袖」以外,如「凝」、「函」、「豉」、「肩」、「膿」、「鎡」、「稉」、「紱」、「踞」、「噈」、「抑」、「灘」、「塊」,《說文》都注明是俗字,放在正字下。但後來的韻書和字書,卻把各字獨立,並且不加以分別,例如今天通奉為圭臬的《康熙字典》,對於這十幾個字,除指出「凝」是俗字外,其餘都認為正字。從文字學的立場說當然是不對的,不過積非成是,由來已久,一般人不知道正字是怎樣的,只能依樣葫蘆了(編按:俗字並不一定不合六書,文中「從文字學的立場說當然是不對的」之說有可商榷的餘地。上述的俗字,有些更具有分工明義的作用,如從「冰」字分化出來的「凝」字。為了表意準確,這些字的產生、存在是必要的)

  異形字大量產生的原因很複雜,絕大多數由於寫錯,少數由於有人喜歡造字(因新事物的發生,古無其字的不在此限)。簡單地說,例如下列各組字,前面一個是正字,後面一個是俗字,因為字形只是差之釐毫,不覺就謬以千里了。例如:

  柰-奈 -吃 㞕-屑 敎-教  吿-告  吞-呑

  因部首形近,也容易誤寫,例如:

  祕-秘 棱-稜 旳-的 晧-皓 秏-耗 -盟  廚-㕑

  因部首義近而寫錯的更多(編按:這堜瓵蛂u寫錯」的字形,亦能以六書解釋構字的字理,因此這情況可視為義旁的更換,不必視為「寫錯」。由甲骨文至楷書,這情況都是常見的),例如:

  荅-答 蔟-簇 譁-嘩 -嗟 趮-躁 趬-蹺 徧-遍 徑-逕 薉-穢 隿-鳶 絝-袴 韤-

  因後來語音變化而誤寫諧聲字的(編按:這堜瓵蛂u寫錯」的字形,亦能以六書解釋構字的字理,因此這情況可視為聲旁的更換,不必視為「寫錯」。更換聲旁的主因,是語音隨時代變遷,或不同地域的發音有異,故換上更切合的聲旁。由甲骨文至楷書,這情況都是常見的),例如:

  茜-蒨 藋-荻 苽-菰 薲-蘋 嗁-啼 蹏-蹄 蹋-踏 蹢-躑

  因連文而誤加偏旁的(編按:許多時,這類字加了偏旁後,表意更清晰,有助辨別詞義。故不必視為「誤」加),例如:

  局促-侷促、跼促 解遘-邂遘 畐迫-逼迫 徬皇-徬徨

  又有因忘記了本字,就用一個近似的字代替它(編按:秦漢以前,人們並不確得近音通假是用字錯誤,令這情況時常出現。所謂「忘記」本字,許多時是因近音通假而帶來的後果。後來,人們明白隨意借用近音字會影響文字的傳意效果,因此不再隨意借用);這個替身既然扮演了本字,自己就隱沒了原有的字義,於是另造一個字來作替身的替身。例如《說文》:

  ,減也。从疒,衰聲。一曰:秏也。

  衰,艸雨衣,秦謂之萆。从衣,象形。


  書寫的人忘掉弱的「」字,借衰衣的「衰」代替它。這樣一來,「衰」就不是雨衣的意思了。因此有人加艸作「蓑」,或加竹作「簑」,草葉竹葉都可以做雨衣,所以無分彼此。又如:

  凥,處也。从尸、几,尸得几而止。《孝經》曰:「仲尼凥。」

  居,蹲也。从尸,古聲。踞,俗居从足。(段注本)


  忘掉凥處的「凥」,借「居」來代替,又別作「踞」來代「居」。有時候,忘卻本字又找不到替身,就乾脆另造一個,例如《說文》:「,糞也。从艸,胃省。」古書堜峊峞u矢」字代替。但它是弓矢字,不能久假不歸,所以後來乾造個「屎」字。這種疊牀架屋的後起字在常用字中很多很多,例如下列各字:

  琪 藕 薑 菱 椒 炬 埋 犂 撐 跡 慣 斥 訛 境 鞋 熟 佐 佑 効 叩 嗅 臯 霍 嗚 別 嘴 槳 蓋 庵 糖 杮 杉 幹 剩 村 晉 晴 寂 寞 糊 瀉 拭 珮 擔 腦 襟 制 俯 紋 並

  這堜畛|的只是一點兒,其中如「炬」、「佐」、「佑」等,本字「苣」、「左」、「右」,雖然並行,早已經被視為兩個不同的字了。但大多數還是重複的(編按:其實,有許多後起字的產生,是為了與原字分工,使表意更清晰。如「紋」、「熟」、「嗚」、「境」等字從「文」、「孰」、「烏」、「竟」分裂出來,就有這種作用。上述例字把這類字,跟「」和「屎」等真正一字二形的字,相混起來。況且,即使是真正的一字二形,後起形體未必不符六書,甚至可能比原來形體更好理解)

  《梁書.曹景宗傳》:
  景宗為人,自恃尚勝,每作書,字有不解,不以問人,皆以意造焉。

  那時候字書不多,要查也不像今天那麼方便,他又並不不恥下問,對於印象模糊的字,寫得差不多就算了,不一定是效法倉頡的。我們知道異形字大量出產於南北朝後期,像曹景宗的人必然不少,如果不是「集體創作」,哪來這許多作品?再說,要不是有許多人附和,也不會收入字書、傳於後世。

  《顏氏家訓.雜藝》篇:
  晉宋以來,多能書者。故其時俗,遞相染尚,所有部帙,楷正可觀,不無俗字,非為大損。至梁天監之間,斯風未變,大同之末,訛替滋生。蕭子雲改易字體,邵陵王頗行偽字,朝野翕然,以為楷式。畫虎不成,多所傷敗。至為一字,唯見數點,或妄斟酌,逐便轉移。爾後墳籍,略不可看。北朝喪亂之餘,書迹鄙陋,加以專輒造字,猥拙甚於江南。乃以百念()為憂,言反(䛀)為變,不用(甭)為罷,追來()為歸,更生(甦)為蘇,先人()為老,如此非一,徧滿經傳。

  所謂「偽字」,一作「譌字」。據時人王利器《顏氏家訓集解》引《少儀外傳》說,例如「草」作「」、「長」作「长」之類。其中「甭」、「甦」、「长」三字,也成為今天通行字了(編按:今天,「长」是「長」的簡化字,但在繁體地區堥瓣ㄩ漎O通行字;「甭」雖為今天的通行字,但並非與「罷」字相通,而是演變成另一個字)。因後起的異形俗字猖獗,漸漸取代了古書中的本字,所以到了唐初,顏師古在《漢字敘例》奡n嘆說:

  《漢書》舊文,多有古字,解說之後,屢經遷易。後人習讀,以意利改,傳寫既多,更淺俗。……古今異言,風俗殊語,末學膚受,意有所疑,輒就增損,流遯忘反,穢濫實多!

  在顏之推、顏師古祖孫之前,江式曾上表抨擊當時人胡亂書寫,到了「難於釐改」的田地,並舉「巧言(䛒)為辯」、「神虫(蚕)為蠶」……等例,見《魏書》及《北史》本傳。這兩個字今天還可以從字典塈鋮魽A而「蚕」更是通行俗字。

  有些人好奇、愛創新,武則天前後一共造了「曌(照)」、「埊(地)」、「圀(國)」、「(人)」等十七個怪字,公佈天下(見《故宮博物院院刊》一九八三年第四期),但當時採用的人已經不多,後來就絕跡了。因為文字是約定俗成的,大家都這樣寫,不對的也漸漸變成對了;大家都不愛這樣寫,就是欽定的也流行不起來。吳曾《能改齋漫錄》:

  婺州下俚有俗字,如以為矮,䬩為齋,訟牒文案皆然。

  洪邁《容齋隨筆》:
  書字有俗體,一律不可復改者,如沖、涼、況、減、決五字,悉以水為冫,雖士人札翰亦然。《玉篇》收入水部中,而冫部之末亦存之,而皆注云俗,可知由來久矣。

  訴訟、公文、信札用字,都捨正道而不由,可見異形字是多麼盛行了。宋元刻本書籍流傳到今天的還很多,有影印本行世的也不少,如果找來看看,堶惚U字之多,保證令你吃驚的。尤其是元明戲曲小說,傳抄者文化水平不高,俗字訛字就更多了。但多被字書接納,我們應該否定嗎?

  當然也有人很講究正字的,如歐陽修《歸田錄》說:

  宋丞相(庠)精字學,在政府,堂吏書牒尾,以俗體書「宋」作「」。公不肯下筆,曰:「此非吾姓。」堂吏惶恐改之,乃肯書名。

  現在我們的《常用字字形表》中,木字在下面的,建議作「木」,但同校教師如果同意,統一作左右兩點(編按:即作「ホ」)也在可以接受之列,比這位宋元憲公通達得多了。孫奕《屐齋示兒篇》也有一段相似的故事:

  誠齋先生(楊萬里)考校湖南漕試,同僚有取《易》義為魁者,先生見卷上書「盡」字作「」,必欲擯斥。考官力爭,先生曰:「明日揭榜,有喧傳取得『尺二』秀才,吾輩將何顏?」竟黜之。

  我不知道今天香港的中文老師是不是容許「尺二」學生?這是一個值得商量的問題。

  從上面所舉的瑣碎事例看,字形的標準問題可以分開兩方面來講:一是站在文字學的立場以《說文》為標準,像清代經師、小學家的學術著作,寫的多是正字;不過這是不容易做到的,而且一般沒有文字學修養的人讀來也有許多字不懂,就因為作者不用俗字代替正字罷了。這是屬於學術方面的事,理當如此。二是以通俗應用的字形為標準,不管是正字還是俗字,我們在上面說過,文字是約定俗成的,大家都這樣寫就是標準了(編按:許多時候,正字與俗字同時並行,兩個或多個形體都有人寫,一般人都能辨識。可說大家都是約定俗成的形體)。事實上,從《玉篇》到《康熙字典》千餘年來,字典詞書都朝着這個方向編纂,現在坊間出版的各種「學生字典」也莫不如此。

  香港教育署語文教育學院中文系編纂的《常用字字形表》以小學中文教育為主要目標,當然以通俗應用的字形為準。然而在這範疇埵P字異形一樣通行的也不少,那一個配稱「標準字形」,不是完全沒有爭論性的。為了正在識字階段的小學生不至花多眼亂、印象混淆,馭繁於簡甚至矯枉過正都是難以避免的了。從學生方面說,能夠正確認識表中三、四千標準字的形音義就已經很理想了;但從中文教師方面說,掌握了表中所有的字似乎還不足夠。因為「備註」欄內提供的異形字勢不能應有盡有,而學生從課外讀物看到的異形字,許多是「備註」所不備的,內地出版的大量書刊便是一例。如果教師不多識些,就不能左右逢,給學生授業解惑;或者他們在作業媦g了表中沒有的字形,本來不錯,老師不知而以為是錯字,岩非笑話?再說,多認識和了解異形字的來龍去脈,無論教學或進修總是大有裨益的。

  無可諱言,今天香港學生的中文程度急劇下降,主要原因是從小學開始語文基礎便十分脆弱。語文基礎建築在文字上,要固本培元必需根治,編纂這個《常用字字形表》艮治工作之一,具有積極的意義。然而有待於教師和出版商的合作,纔能夠起積極的作用。

  以上說的只是個人的意見,我不是文字學者或教育家,意見,不免紕繆,希望同道中人指教。更希望互相合作,為中國語文的基礎教育而努力。

1986年7月12日